挪移的七巧板:杜甫的毛孔和血肉

湘人彭二2022-01-02 14:44

(网络图片)

湘人彭二/文

在看洪业《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之前,我看过冯至的《杜甫传》,也看过陈贻焮的《杜甫评传》,但我仍然着迷于这样的句子:

“在7月潼关被攻陷之前不久,我们的诗人杜甫正在白水县,大概在奉先西北10英里远的地方。他很沮丧,因为军事行动关闭了长安东边郊县通往其他地方的道路(‘东郊何时开?’)。看起来似乎在756年上半年他都不可能返回长安了。而在京城陷落之后,摆在他面前的问题则是把家人安置在哪里,如何抵达行在?”

这出自洪业的《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第100页,充满历史的细节。我由此知道,在潼关失守这么重要的历史事件发生前后,杜甫在哪。他在做什么,想什么。

陈贻焮的《杜甫评传》里,也充满细节,可以与洪业的描述互为参照。

潼关失守前,是哥舒翰镇守潼关城。陈贻焮写道:“当时哥舒翰……且有小胜,所以老杜对他寄托了很大希望。但想到高仙芝、封常清这样的一些常胜将军也都丧败身亡,战局多变,很难逆料,就不免忧心忡忡,痛哭流涕了。朱注以为潼关属华州,与白水近,故见兵气之盛如此。蒲起龙不同意,说:‘白水去潼关且四百里,安得云近?亦遥相虚摩之词耳。’说虚摩是对的,但多少有视觉诗感作依据。白水距潼关不近,登高远眺,华岳诸峰当能入望。今见夕阳返照,映红了天际层峦,远水萦回,闪闪发光,心想华山下面就是哥舒翰重兵云集的潼关,不觉疑心那山岚漂浮着兵气,水色夹杂着刀光了。写景有力,令人魄动。”

这样的描述,让我想去陕西白水,向潼关的方向望望,试试能望见什么?

而冯至的《杜甫传》,在描述这段历史时又有不同。他写道:“杜甫在756年五月,从奉先带领一家人来到了白水,寄居在舅父崔顼的高斋中。他眼前还是平静的泉声松影,可是他觉得山林中仿佛有兵气弥漫,水光中闪烁着刀锋。这时,哥舒翰正统领二十万河陇的士兵扼守白水以南的潼关,杜甫的朋友高适也在军中。杜甫对哥舒翰有相当的信任,他认为在潼关前胡羯并不是抵抗不住的强敌,因为正月间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初次攻打潼关时,曾经被哥舒翰击退。”

在冯至笔下,杜甫对哥舒翰和大唐的未来还有所期待。到了洪业和陈贻焮那里,杜甫则背负上浓重的哀愁。乌云笼罩在杜甫的天空,看不到他有一丝快乐。

那么,哪一方更接近历史的真实呢?我重读杜甫的《白水县崔少府十九翁高斋三十韵》,选择相信洪业和陈贻焮。

并非要贬低冯至,从他那里我仍受益良多。而要把一个千年前诗人的具体生平和历史真相一一通过文字重现,这很难,尤其对于杜甫。

学者陈毓贤说:“《旧唐书》说杜甫有集六十卷,杜甫死后二百七十年王洙为他校编全集的时候,只剩二十卷了。因此要了解杜甫的生平,只得按有限的文献和现存杜诗的内容,七拼八凑地重构。杜甫死后约三百年……竟出现不少伪杜诗,还有假托苏东坡做的伪杜诗注释,掺杂在各种杜集里,到清代才被钱谦益、仇兆鳌、蒲起龙等考证家纠正。”

洪业自然也深知其中的艰苦,但他为此打了一个有趣的比方:“如同七巧板拼图”。“试想一下,你手里有一袋子的不规则碎片,拼在一起,将会呈现出古罗马的城市地图,但是碎片上的线条暗淡而无法卒读。你知道还没有完成,但是许多碎片的边缘已经被老鼠啮去,某些碎片又被发现属于其他地图,你无法确知有多少不相干的碎片掺入袋中。当你考证并比较这些碎片,在桌上把它们移来挪去,你感到万分烦恼,它们就是没法严丝合缝,偶尔你会激动不已,因为有不少碎片能够完全拼合。这真是一种令人着迷的游戏。”洪业说。

对于洪业来说,拼合杜甫年谱是痛并快乐的游戏。他一定也是带着爱去拼合杜甫的诗歌的。我想象他像个孩子,在无数杜甫或以杜甫名义的诗歌中甄别、选择,怀着许多的期待,想把它们拼成杜甫真实的模样。

读《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有一个发现,就是书里有很多疑问句。它为平铺直叙的讲述增加了跌宕的气氛。也好像一个人在雨后的山谷里走,时不时碰到一个可爱的小蘑菇。“那么杜甫是杜闲的崔氏夫人的唯一儿子吗?”“当杜甫十九岁左右,就已经开始漫游了……不幸的是,我们对杜甫初次旅行的细节了解得很少。我们只能猜测为什么一个孩子会被允许离家这么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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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

作者: 洪业

出版社: 上海古籍出版社

译者: 曾祥波

出版年: 2020-5-31

 

“为什么杜甫变得这么的不注意?为什么他开始逃避职责,酩酊大醉?他写作、上呈奏表时的渴望,早朝时的喜悦,对恢复和平与繁荣的期待,现在都变成了什么?为什么他现在期待着退休——甚至是死亡?”

……还有许多疑问的句子,我不在此一一列出了。洪业因喜爱杜甫而问,而产生探究的热忱和冲动;他又因写作而产生出更多的疑问,有些疑问在书中得到了回答。那些还没有答案的疑问,横亘在书页里,激励着洪业、也激励后来人来回答。

洪业不仅熟读杜甫的诗歌,对唐代政治、历史、地理、军事、经济都有深入地研究。比如他会在书里问,“杜甫常常离开父母去漫游遣兴,费用从哪里来呢?”根据《通典》、《旧唐书》、《唐会要》、《新唐书》以及日本和西方学者的相关论述,洪业最后得出结论:父亲杜闲完全能负担起儿子杜甫的旅行支出。

洪业解释一首杜甫赠李白的诗,也让我印象深刻。诗是这样的: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在许多人看来,这首诗是杜甫对李白的严厉斥责,或者说这两个伟大诗人之间存在着嫉妒。但洪业觉得,这首诗是杜甫对自己的自省和自责。他翻译这首诗:“又到秋天,我们依旧像蓬草般飘荡在风中。我们未能如葛洪一样,找到长生的丹药。我痛饮,我狂歌,我白白浪费了每一天。我如此桀骜而不守规矩,这又是为了谁呢?”诗歌中的“我”是杜甫,而不是李白。

洪业的翻译是有道理的。正如他自己所说,一首中国诗歌就像一封电报,它的诗歌语言非常简洁,代词和连接词总被省略,而如果我们搞错了被省略的内容和对象,又不清楚它背后复杂的思考和情境,恐怕就会误读了诗人的处境和心情,也不可能读懂一首诗。

在书中,洪业还指出,《夜宴左氏庄》是现存最早的杜甫的诗歌,写于他19岁到24岁第一次南方壮游期间:

林风纤月落,衣露净琴张。暗水流花径,春星带草堂。

检书烧烛短,看剑引杯长。诗罢闻吴咏,扁舟意不忘。

洪业一开始说,他不能确认这位左氏是何许人,也不知道左氏庄的具体位置,“甚至也不能确定杜甫写作此诗的时间”,但他马上又以有说服力的语言使我们相信,这首诗的诞生时间和他所猜测的一般无二。

洪业说:“因为杜甫在南方已经游历了好些时候——也许有几年了,他可能已经学会了足够多的吴方言,能够理解吴咏——换句话说,能确切地了解并被范蠡功成身退的故事所打动。我们的诗人是否已经想到了科考之后进入仕途的机遇?他是否为了因科考而被迫推延到不可知的将来的这次原计划中的浮海之航而感到遗憾?我倾向于认为,如果将此诗系年于南方游历结束的735年暮春,它将变得极富意味。”

于是,我相信了洪业的话。但我有时候也想,洪业太喜欢杜甫,以至于他的洞察力和眼光会在某些时刻打了折扣,因为这会屈服于他对杜甫的爱。

在安禄山被他的儿子安庆绪所杀,长安被唐军光复以后,757年12月8日,在绵延数英里的夹道人群的舞蹈、欢呼和喜悦的泪水中,皇帝胜利重返长安。

在这盛大的时刻,在这举国欢迎的时刻,杜甫在哪儿呢?在一些研究者看来,杜甫不在返京的行列里,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错过了返京的时间。

但洪业说:“不,不能夺去杜甫的这段经历。就像写我们当代英雄乔纳森.温莱特将军令人崇敬的经历,而把他1945年9月2日在东京湾‘密苏里号’上见证日本投降的经历抹杀一样。爱国精神是杜甫性格中杰出的一部分。在经受了这么多颠沛坎坷之后,757年12月8日这一天对杜甫来说一定终身难忘。我可以想象,杜甫看到长安城前欢呼和哭泣的人群时是如何的喜不自禁、老泪纵横。”

于是,我也被打动了,不忍心夺去杜甫的这段经历,不管它在历史上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洪业是有诗心的,读以上的文字,我更加确认这一点。感谢译者曾祥波,他辛勤地劳动,为读者保存和再现了洪业这份诗心。

最后,我还想提到的一点是:我生也晚。以前,我不知道洪业是谁,读《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也是很晚的事。等到我读完了它,并且知道这本书早已于1952年在国外出版,只是出版后长期游离在国内学者和读者的视野之外,直至2011年才被翻译成中文,我对洪业的佩服更进了一步。

1952年是个什么时候?那也是冯至出版《杜甫传》的时候。三十年后,陈贻焮出版了更加详实、洋洋百万字的《杜甫评传》。正是一代又一代学者手握望远镜,把一个千年前的诗人拉到我们面前,再一点点指给我们看,他的毛孔和血肉。感谢洪业,也感谢冯至和陈贻焮。